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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23日 星期六

很想擁抱妳一下

現在慘不忍睹的亞視,做了最大的功德,就是於歲月流聲台重現方太美食廣場。此舉令我這個已不大看電視的人,在現今云云令人厭悶的節目當中,總算尋回一點慰藉。

作為一位七十後後(?!),方太一直是我的偶像,我對烹飪的興趣也因她而起。兒時最喜歡追看她的節目,每天的巧手菜式總令人期待不已。方太有一味菜色至今還讓我歷歷在目,是這樣子的:翠綠晶瑩的啫哩上,鋪了粉紅色的蝦球。以現在標準來看,應該就是有米芝蓮級數的presentation吧?印象中這道菜色也有個美麗的名字,但細節與做法已沒法記起,因那時真的很小。但一直忘不了的,就是那個夢幻的畫面。

親切的她會讓您好像多了一位沒有菜色可以把她難倒的好媽媽。那時候我在想,當她的兒女真幸福啊。小時侯看完節目還不夠,還要到圖書館借她的烹飪書來看。翻看又翻看,看完又再借,絕對是一名超級粉絲。

長大後多看了關於她的訪問及報導,不其然對方太又多了一份敬意。

方太的烹飪事業緣起很簡單,就是希望賺錢讓兒女能上多點課外活動。方太的媽媽很早便過身,讓她在複雜的大家族中度過了不大快樂的童年。或許是這種曾被遺棄的感覺,讓她更疼愛自己的兒女。這個我們當然不難透過螢幕感受得到。

有報導說方太與第一任丈夫離婚後,前夫娶了一個菲律賓人並生了一個女兒。後來兩夫妻離世,方太最後把孤女孩留下來,原因是不想女孩的前途不被珍惜,走上當家傭的路。「她問我,可否叫我媽媽?我說我不是你媽媽,你有你的媽媽,叫我 auntie好了。」

方太就是有種難以言喻的親和力。她在李曾超群家政中心擔任導師時,雖然沒有任何證書,她的課堂卻是最具號召力的。方太其後便於亞視開始她的烹飪節目生涯。就在那個看似溫馨標準的佈景廚房內,要短短十分鐘由醃肉到完成一碟上得大枱的小菜,其實可以好難。但方太總是氣定神閒恰到好處地完成。當然間中也有蝦碌之時,但她都能自如地執生。

節目初期方太不時以一大鑊油泡油教煮餸,一度為人所議論。但現在想想於當時有限的時間及資源其實在也是無可厚非。如果您也會煮食,就會明白泡油是令食材保存色香味的快速方法。方太其後也從善如流,減少泡油,改為以飛水或爆炒食材,並設計了較清淡的食譜,可見她也是與時並進之人。方太常向觀眾介紹新食材,在她那個年代,已教人用紅酒炆雞了。

方太曾提及她的收入除了主持節目外,不少也來自贊助。印象中有史雲生上湯系列,寶鼎油,微波爐等等。但我覺得那時候一切都來得含蓄自然一點,就算前面掛著史雲生新春食譜banner,節目中所用的史雲生上湯也會有紙包住牌子,沒有現在的明目張膽。最重要是方太很會利用產品的特色去做菜,不誇大,不賣弄,恰如其份。事實上,她本身早已成為一個可靠的品牌。

有關方太的專訪不算多,其中記者陳曉蕾寫的〈生命裏的家常便飯〉就十分出色。看著看著,好像方太就在眼前,呷著茶跟您娓娓訴說自己的故事,淡然卻又令人感動莫名。

方太常強調說她煮的不過是家常便飯,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然而,最讓人懷念的,不就是平實,而注滿感情的家常便飯?

兩三年前方太作過〈亞視百人〉的嘉賓,也很好看。精神看來不錯的方太坦率可愛依舊。甘國亮說有許多亞視的幕後員工特別過來,就想擁抱一下這位老朋友。甘國亮更說曾在又一城看過有太太們熱淚盈眶想跟方太擁抱。咦?原來有這樣的念頭不只我一個啊!方太直言常遇到類似的情況,雖然感動,但有時難免也會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在街上遇見方太會否有勇氣向她提出抱抱的要求。但如果方太有天在街上碰到一位忽然激動兼長著一副撲克臉的長髮女子希望與您抱抱兼合照(或者這樣子的人有好多? XD),希望您也不要感到太意外啊。


2014年10月8日 星期三

外公 (四)


後來出來社會做事,那時候的我想有點自己的空間,便決定獨自搬出去住。租了屋,預備了基本傢俬,忽然有一天,執拾了些少細軟,才跟外婆外公說搬出去。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真是任性得可以,沒有想過外公外婆其實心中很難受。

記得那天搬出去剛巧是二月十四日情人節。我找來一位老死把宜家傢俬買的床組裝起來。就這樣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之後我會久不久探望外公外婆,記憶中他們晚年時常常為了無聊事鬥咀吵架,令人啼笑皆非。但有氣有力吵架也是種福氣,外公之後患了老人痴呆症,沒人與外婆吵咀了,然後外婆忽然有一天就平平靜靜的去了。

外公其後常常問我們外婆在哪裡,我們都跟他說外婆去了遊埠。但其實他心底是知道的,因為好些時候,他會對著外婆的照片哭。有時我在想,患了老人痴呆的他,可能比任何人還要清醒。

外公年紀愈來愈大,行動愈來愈不便,但我們都不捨把外公交托老人院照顧。幸虧那時舅母剛好沒做工,選擇全職照料他。但那是非常吃力的,少點愛也難以堅持下去的事情。

外公一直很疼我們,但誰都知道,表妹是他的心肝寶貝啊。表妹一有空便會推著輪椅帶外公出外走走,曬曬太陽,又不時請好友回家,弄得一室熱鬧,讓外公多些接觸其他人之餘,也儘量讓他於歡樂的氣氛下過日子。

而上天也待我們不薄,外公在走前,能有機會見證他最愛的孫兒結婚生小孩,可說是無憾了。

就這樣,外公讓我們在愛中長大,我們也希望能做到讓他在愛中離去。

好想跟外公說:因為您把我們教得好好的,所以我們也會活得好好的。

謝謝您。

外公 (三)


其實外公對我也有嚴厲的時候,由其對於我的儀容及看管我做功課溫習之時。

除了每天洗頭洗澡早晚刷牙這些基本功夫外,外公特別叮囑我別要忽略身體的鬼祟位,如耳窩耳背等;又會常常檢查我的手指甲腳指甲,不能藏有一絲污垢,要剪得圓圓短短的;校服也必須光鮮平滑,鞋子要乾淨亮麗,連襪子都要潔白兼緊貼小腿,看上去鬆跨跨的,不行。

外公就是有一點點的偏執,對於執拾書包時放書本家課冊筆盒的次序位置必須跟他意思嚴格遵守,例如所有做完的家課要用橡筋捆好,再夾到家課冊中。所有書本要用磨砂包書膠包得美美的,鉛筆也要刨得尖尖的,稍微短的便不能再用。在外公的管教下我的成績一直不錯,總可以考上班上的頭三名。

有一次不知怎麼的,就是不想跟從外公訂下的規矩執書包,還多多事實駁他咀,外公自那次起要我自己負責自己的功課。結果那年,我考了第一名,把他氣炸了。

我知道外公到底也只是想我做個獨立的女生。而我也沒令他失望,我一直維持不俗的成績,最後考上了港大。記得當時外婆興奮得要立即還神,而外公則笑笑口地跟我說:咁咪好囉。

外公 (二)


外公出身不錯,是個輪廓深遂的美男子。

兒時有工人,很會吃,很會玩,都是被寵壞的孩子。從舊相中不時看到他拖著幾頭狼狗,一身肌肉,好不有型。

聽說外公與第一任太太生了三個孩子,但都在二戰時被日軍炸死了。那時外公剛巧外出,回家時才發現失去至親,打擊太大,呆呆滯滯了大半年,也不曽跟人說過半句說話。

後來親人找了外婆跟他結婚,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的,後來也剛好生了一女兩男。

我的大半生都與外公外婆渡過。對我來說,那是最幸運的安排。

*******

外公年輕時在軍部做書記,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生活也很西化。

猶記得當時的男朋友來我家看見外公看的是明珠台,說話夾雜連他也不曉得的英文,覺得很新奇。可能跟他腦海中的「老人家」有點出入吧。

外公晚年時患了老人痴呆,進出醫院時,都是用英文駡姑娘的,弄得姑娘們哭笑不得。

外公很會享受,對生活細節非常講究。一室都是他喜愛的花梨木傢俱。每樣物品都放得規規矩矩的,條理得過份。

窗前的小露台種滿了蘭花,後門的大露台養了一缸龍吐珠,外公都把它們打理得好好的。
外公愛吃,也咀勺。許多許多美味的記憶都是他帶給我的。

小時候他常帶著我四處吃,這天才帶我到佐敦小店吃人生的第一碗四寶河牛什河,邊向我解釋何謂魚皮鮫魚扎,,那片軟糯豐腴,甘香可口的原來叫牛膀;隔天又帶著我到大排檔吃綿密的碎牛粥,充滿豬油香的腸粉;聽過飛鷹餐廳及金鳳大餐廳了嗎?我們是那兒的常客。看著牛扒在熱騰騰的鐵板上滋滋作響可是最幸福的事情。外公常對我說:「這些東西都未食過,好大鄉理的!」

到了晚上,外公總會趁外婆睡覺後不知從那裏端來各式各樣的宵夜,有時是小紅腸配南翔小籠飽,有時是腸仔煎蛋超力伊麵,有時也會給我一片牛扒,配數片煎香了的蕃茄,記得有次外公騙我說沒有準備宵夜,失望之際他忽然捧上一隻焗得香噴噴的燒雞!外公告訴我那是丹麥雞,還得意地說他特意把雞皮風乾了一整天,雞皮才會這樣香脆。

就是這樣,兩公孫常常一邊啃著宵夜,一邊看深夜的外國肥皂劇。

那是多麼美好的時光。

外公 (一)


外公走的時候,我正在的士上。

才接過表妹的電話,腦袋空白一片,只知要儘快趕往醫院。我知道,這次沒那麼幸運了。

甫到病房,從遠處望見外公躺在那裡,我知道,他人已走。

縱使他的胸膛依然因為儀器而被動地起伏著。

怎麼他的身軀在剎那變得如此乾枯灰敗。

就只剩下一副洩了所有氣息的皮囊。

這種景像似曾相識,卻從未感到如此靠近。

提起他完全沒有餘溫的手,覺得自己來遲了。

表妹哭著不斷重複說:「達達,您終於可以同嫲嫲環遊世界了,記得不用擔心我們,我們會好好的」。

總感到外公正盤旋在上方,迷惑地看著我們。

那刻我的胸膛彷彿被什麼壓著似的。
一直緊緊的,緊緊的壓著。

就這樣,最後一位看著我長大,又最疼我的人,都走了。

唯一帶不走的,是他留給我的溫暖記憶。